从基因决定论到性别问题——英雄主义是对不平等的最糟糕的反驳

《千钧一发》构建了一个由大数据和遗传技术统治的乌托邦,人在一出生的时候就会被告知他未来会患上的疾病和预期寿命;人的工作和阶级几乎完全由基因决定;人工受精、基因检测等遗传技术将取代自然的生殖过程。所有人都能毫不费力地看出这个乌托邦的邪恶之处:既然人的地位完全由基因决定,人的阶级从出身将被注定且毫无改变可能,那么人与人的不平等将毫无掩饰地变成社会的规则,并且除非所有人的基因相同,这种局面将不会有任何改观;与此同时,因为人的命运在一开始就被基因注定,人的自由意志失去任何作用,被挤压到极其狭小的角落。在这样的乌托邦里,人既不平等,也不自由。该如何走出这个乌托邦带来的困境呢?一个方法是让所有人的基因都变得“完美”,这样平等的问题就解决了,但是会陷入一个更加荒谬的境地,如果所有人都按照“上帝”的模子打印出来,那么所有人都完美了,但是所有的人也就相同了,那么社会就会变成一场毫无乐趣的桌球游戏,因为桌面上每个球都是相同颜色的,所以谈论哪个球进洞将毫无意义。或者完全抛弃生命科学和计算机,这样反智的构想也会让历史的运转变得虚无,这显然也不应该是科幻电影应该谈论的。电影选择了一个并不聪明的解决方法,用后天的努力来补足先天的缺陷。尽管优质基因和精英阶层直接挂钩,但是当优质基因无法转变成优质的生产力的时候,比如在因祸致残的时候,他的社会地位将不被认可,所以,优质基因和优质生产力构成了精英阶层的充分必要条件。那么,如果劣质基因能够产生优质生产力,那么这种基因决定论构建的乌托邦能否被打破呢?电影其实是根据这个思路展开的。为了延续自己的身份和阶级,优质基因的人会雇佣劣质基因的人作为替身,电影称这种行为叫“搭顺风车”。电影的主角是一个拥有劣质基因的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医学技术,克服了高度近视、身高缺陷和心脏病的制约,从而拥有了不亚于优质基因的能力,胜任了精英阶级的工作,甚至躲过了每一次的基因检查,最后圆了自己的太空梦。这个设想乍看理所当然,既然先天因素是决定好的,不可更改的,那么可以改变的只有后天的个人意志的因素。所以如果后天通过加倍的努力就可以拥有和优质基因完全相同甚至更加优秀的能力,那么基因决定论不就站不住脚了?那么优质基因就不应该等同于精英阶级,基因和地位就不等同,通过使个人意志所发挥的作用高度膨胀,不同基因的人之间就有了平等的可能。 对这个设想的批判,只消参照另一个文本——花木兰的故事。与《千钧一发》最为接近的文本并非使张艺谋的《影》,而是花木兰的故事。一个处在男权社会的女性,通过乔装成为男性,以男性身份承担了男性的义务(参军)和规范准则,而没有露出马脚。要想指出《千钧一发》里的设想的荒谬之处,只需要问,花木兰的故事是否是女性主义的理想范本?让女性成为花木兰是否是实践女权的唯一方式?女性与男性的平等,是否只能通过女性承担男性的义务和责任实现?显然不是这样的。花木兰想要实现和男性的平等,只能通过化装成男性,毫无保留地接受男社群的行为准则实现,这不是对男权社会的挑战,而恰恰是对男权的顺从。这个文本的危险之处在于,它表面上实现了男女的平等,实际上却抹杀了女性主义叙事的可能——对女性的颂扬如果只能通过以男性身份的的方式书写,那么女性身份的话语权就完全被剥夺了,女性就会陷入完全的失语的境地。并且,如果女性和男性的基因差别决定了女性在力量、体力上和男性有差距,那么,让女性以男性标准来承担男性的义务,不仅不会消弭这种差距,而是放大了这个差距,这一种不平等是得到强化的——女性只能通过后天的训练才能弥补先天的差距,这实际上是在承认女性先天不如男性,女性的权利和社会地位不如男性就会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戴锦华在《性别与叙事:当代中国电影中的女性》中写道:“女性在挣脱了历史枷锁的同时,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性别。女性,女性话语与女性的自我叙述与探究,由于主流意识形态话语中性别差异的消失,成为非必要的与不可能的。在受苦、遭劫、蒙羞的旧女性和作为准男性的战士、英雄,这两种主流意识形态镜像之间,“新女性”“解放的妇女”失落在一个乌有的历史缝隙与瞬间中。”对于这种叙事的反驳是显而易见的,女性也许在力量、体能上与男性有先天的差异,但这可以用来证明男女间的先天不平等吗?并不是这样的,不需要去提女性在思维上、感性上的相对优势,只需要去问,为什么力量强、体能好等阳刚的特质被认为是优势?这种阳刚的优势是基于社会分工体系的,阳刚的特质被认为是更适合战争、劳动,但在现代社会分工体系中,这种差异被淡化了。阳刚真的是比阴柔更加优质的特质吗?我想,孰优孰劣本来就是个伪命题。差异本身是值得尊重的,因为先天上、基因上的差异本来就无孰优孰劣可言。正如戴锦华在一次访谈中说的,“我一直寄希望于女性的生命体验所累积的历史,能够成为另一种资源,成为面对由男性主导的现代文明的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以便给我们打开可能性。我想提醒大家,想象不必那么单一,想象应该由更多的路径和更多的打开空间。”…

《软埋》书摘和书评

书评 方方老师的这本《软埋》相比起前期的“新写实主义”小说,如《风景》《奔跑的火光》,文字远没有以前锐利,而是朴素温和如老人拉家常一般,但是文字的力度却不损半分。小说的结构让人想起此前的游戏《还愿》,由一个失忆的人凭借蛛丝马迹回忆起人生的片段,许许多多的片段拼接在一起,就是人生的大历史,时代的小历史。…